ued官方平台:“寿宁好景色”文学采风著作丨唐戈:斜滩素描

发表时间:2026-09-23 17:49:29 来源:ued官方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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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溪源自浙江庆元双溪山东麓,沿途收纳浙闽五十余条支流,携六百米天然落差之势冲入寿宁,尔后过修竹溪、汇长溪,穿下党、下屏峰,在崇山峻岭间弯曲迂回,在一路闯险滩、穿峡谷、过村镇中不断生长,万山之水汇成汹涌东流,至斜滩,水面豁然开阔,急流敛去汹汹之势归于沉稳深重,终成可通舟楫之黄金水道,更名斜滩溪。斜滩遂成为背面群山的结尾,成这一方水的起点。

  溪因斜滩而得名,斜滩因溪而生长。群山托举,流水滋补,山水造就了斜滩,斜滩提高了山水。古镇的兴衰,是山水有利地势的奉送,是人逐水而居、乘舟逐利的必定。溪流是斜滩奔涌不息的血脉,而死后绵绵而挺立的峻岭是它坚固不平的骨脊,千年年月在这儿层层堆叠,商贸流转、家族繁殖、古道行旅、名士乡贤、赤色烽烟,以及不断演绎的乡土风俗,互相环绕交错、堆叠融合,一同书写一部关于斜滩的山水史书。

  我前后数次拜访斜滩,每次踏足,都被这片土地的厚重所震慑,我不敢容易动笔。今日,又一次站在复兴码头上,接触那些历经年月打磨的石阶,呼吸着车岭鱼贯而下的山风裹着斜滩溪蒸发的水汽,又一次沉醉在斜滩前生当代的长卷里。

  开展赖于流转,而山里不能行车走马,由于有这样的一条水道,斜滩溪便成为衔接邻近方圆数万平方公里大山与山外宽广海洋国际货品流转仅有通途。死后动辄以万计台阶的逶迤山岭和眼前昼夜奔腾不息的流水成果斜滩,也见证了斜滩几百年的富有起落。复兴码头上拴缆石被船缆勒出来的道道深槽,如一册册陈旧竹简的词讼描写,记载了斜滩数百年舟楫来往的光景。后来陆路交通鼓起,公路一寸寸地盘进山里,艚船才渐渐隐入年月深处,唯余古渡的青石,仍旧年年与溪流耳鬓厮磨,交头接耳着古镇当年商贾聚集、千帆竞渡的夸姣年月。

  我在一位老船工的子孙家中见过一张泛黄的老相片: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斜滩艚,赤膊的船工踩着湿漉漉的跳板,把一篓篓茶叶、桐油从岸上扛到船舱里,竹篓滴落的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圈水痕。这便是旧时斜滩日子的日常:启航时,斜滩艚载满闽浙赣鸿沟的物资顺流而下,出江入海;归航时,又有海盐、布疋、百货溯流来到古镇,再由挑夫的肩头,沿着车岭、九岭等茶盐古道散入万山深处。

  溪面百舸来往络绎,镇上商号密密麻麻。二十四家茶行炉火昼夜不熄,站在街巷之中,远远就能听见铁锅翻炒茶叶沙沙的动静,灶火灼红铁锅,制茶师傅赤膊俯身翻炒,浓郁茶香漫遍整条街巷,就连巷子里蹿出的黄狗,身上也沾着茶气,这便是鼎盛时期的斜滩。民国时期,福建省银行寿宁营业所落地斜滩,寿宁最早的现代金融,就在这江边古镇生根发芽,钱庄柜台上的算盘噼里啪啦从早打到晚,被丢入木盘的银元叮叮当当响着脆音。“闽东小上海”可不是浪得而来的虚名,是江水一船一船驮载出来的贩子富有,是茶盐古道上一担担挑出来的实至名归。

  青瓦屋檐之下,既有商贾持家的务实通透,亦有耕读传家的据守。商贸的焰火,强大了斜滩,滋补出卢、何、周、郭四大家族连绵数百年的文脉家声。走在何家巷的青石板上,鞋底蹭过被数百年时光和很多脚板刻蚀的石面,我的脚步都不由得轻柔起来,生怕磨蚀了古镇回忆。一百六十多栋明清古民居在古镇里参差排布,大夫第、进士第、朝议第静静站立,高耸的风火墙离隔尘世喧嚣,门楣上的牌子被年月熏成了深褐色,梁柱窗棂上的木雕无不折射着当年匠人下刀时的力道。

  何家巷名为巷,实为一座城堡式的古厝群,巷道弯曲回环,厝厝相连,门门互通,从这家的天井穿过去,转个弯就进了另一家的厅堂,高墙深院之内,曾聚居数百族员。清晨,各家的炊烟一同升起,整片巷子裹在淡淡的柴烟里。青瓦掩盖的屋檐之下,既有商贾治家的务实,亦有耕读传家的据守,厅堂上摆一张可折分红两张半月形桌的大圆桌,是家具,仍是约定俗成的交际礼仪:拼组成圆仍是折分两个半圆摆放,暗示看望的来客举动进退。若主人在家,桌子合而成圆,主客围坐,茶烟袅袅之间,谈的不只是茶盐生意上来往,更有子弟们的课业与来年的收成。可贵的是,财富没有困住斜滩人的视野,一座座大宅里,不只是巨贾,还走出许多学子、官吏、实业家,族谱上毛笔小楷工工整整记录着一代代人杰的来路与志向,那些墨迹在今日仍然明晰,照射出家族不曾中止的根脉。一同采风的一位卢家老妹,正经文雅,颇有知识与大家风范,一问,公然便是卢家大宅走出的后嗣,这不仅是基因的传承,更是文脉的传递。

  有水路灵通江海,更有陆路翻越群山,山水融合铸造光辉。“车岭车上天,九岭爬九年”的歌谣,是闽浙古道深入骨髓的险阻描写,更是一方昌盛的印记。一万二千九百多级石阶铺展于危崖陡坡上,每一级石阶都被数百年的很多布鞋草鞋磨得油亮,石面深浅纷歧的凹痕,是很多挑夫、士子、驿使、商贾日复一日的脚板留下的印记。“南门锁钥”旧关门今日仍立在古道上,但烽烟已化成景色,龙凤亭门口墙石在齐肩处设凹槽的规划尽显人性化,挑夫能够把扁担搁在亭壁凹槽卸担歇脚。岭头亭保存无缺,岭边的“岭峻云深”摩崖石刻道尽了九岭的险恶和位置。关口、路亭的石墙被风雨浸成了深灰色,墙缝里长出的茅草迎着山风摇曳。行走岭道之上,似乎还能看见负重挑夫佝偻向上攀爬的身影,粗麻绳深深勒进肩头皮肉,汗水掉落,在石阶洇开点点湿痕。车岭、九岭之外,乌石岭、檀香岭条条古道纵横,摩崖石刻、古岭亭、老枫树遗落山道边,无不回忆旧时山民行进求生的艰苦,回忆闽浙鸿沟来往融合的过往。溪流向外,山岭向内,一放一收,刻画出了斜滩独有的格式,它既顺着流水瞭望大海,又踩着石阶扎根在群山深处。

  斜滩古镇崇文重教的习尚,在古镇上连绵了数百年。郭公木、何宜武、何宜慈兄弟等一众家族才俊,从幽静古巷的雕花门里走出来,青布长衫的身影穿过巷道,或乘艚船,或一步步踏上车岭的石阶走出东南群山,足迹跨过海峡两岸,在山里海外,在故乡与宝岛之间牵起漫长的闽台亲缘枢纽。大家族的子弟,或投身家国工作,或悉心治学济世,把山里古镇的质朴与坚毅,播向广阔的六合。

  翻开泛黄的族谱,柔软的宣纸记录着家世根由,记载着一代代人的来路与志向,蝇头小楷反正撇捺描写着不曾开裂的家族根脉。古宅墙壁上泛黄的旧相片,闽台之间缕缕乡情,成为斜滩文明里分外动听的一笔,许多远在海峡彼岸的白叟,晚年最大的愿望,便是能顺着当年的路走回来,再摸一摸古巷的青石板,再喝一口老井的泉流。

  斜滩的厚重历来不只归于深宅大院与名士列传,焰火风俗同样是古镇滚烫的底色。撒播两百余年的台阁铁枝,每当元宵迎春,人物台阁腾空而起,孩提扮成的戏剧人物站在精巧的铁架之上,衣袂在风里悄悄飘动,奇巧的技艺演绎着人世生生不息的焰火故事。老演员的手掌上布满厚厚老茧,那是几十年耍弄铁架、打磨道具的痕迹,铁条的弧度潜藏了几代人传承的心思。苎麻织布的机杼声声犹在白叟的回忆里,油浸枣在铁锅里炸得通体红亮,七层糕在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赶墟的喧哗、龙舟竞渡的鼓点,汉畲融合的风俗代代相传。墟日清晨,晨曦微露,周边几十里山民就挑着山货往镇上赶,叫卖声从街头传到巷尾,篮子里的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竹筐里的春笋沾着新鲜的泥土。庙堂有文雅,贩子有活力,雅俗共生,这才是完好的、鲜活的斜滩。

  山河褶皱之中,亦焚烧过赤色的星火。土地革新时代,范式人、詹如柏等踏遍这儿的街巷山野,在古厝老巷的油灯下传达赤色革新火种。青石板路上,曾印下过革新者深夜奔波的足迹,大宅的夹墙里,藏过隐秘传递的文件。商贾古镇的富有底色之上,叠加上革新热土血色回忆,富有与磨难,求索与反抗,在此处相融,让古镇的精力多了一层悲凉的分量。

  重游斜滩,龙江水仍旧渐渐流动,古榕肃立渡头,粗大健壮的树根深深扎进石岸的缝隙里,廊桥横卧溪上,桥板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润滑。印潭等传统村落完好保存着古巷水系,巷口的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游客走过,会浅笑吸引自家做的七层糕。艚船远去,挑夫的身影散失在古道止境,车马早已替代了石阶舟楫,可是进士第的匾额、车岭的石阶、何家巷的高墙、铁枝的演绎和赤色往事,都没有随流水与帆影远去。

  斜滩的厚重,历来不是某处孤立的景色,它是江水与峻岭的共生,是商贾富有与耕读家风的共振,是世家大族与寻常百姓的共存,是海峡两岸的一同挂念,也是土地的崇奉。它把水运、古建、古道、名士、风俗、赤色回忆熔铸一身,像一本摊开的大书,每一页都写满这一方六合的沧桑。关于斜滩,我还无法尽头它悉数的风骨,只能做这样浅浅的素描。那些藏在砖缝、石阶、江水风声里的故事,还需要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静下心来,渐渐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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